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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之诉法律问题探讨

发布日期:2018年12月18日 作者:姜德源、杨恒秀

君泽君深圳分所姜德源律师团队主办的惠州市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诉北京某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南油(集团)有限公司等15名被告的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之诉案件,历经4年,终取得胜诉判决。笔者结合本案以及各级法院的相关案例对此类案件的法律实务问题进行归纳,与同仁探讨,抛砖引玉。

 

一、 裁判要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简称“《公司法解释(二)》”)颁布实施前,我国并无关于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清算义务应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规定。考虑到对于当事人期限利益的保护,要求清算义务人根据法律事实出现多年之后才颁布实施的《公司法解释(二)》的规定为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失公正。

 

二、 合众案件简介
本案目标公司是深圳市合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合众公司”),原告惠州市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东方联合公司”)以合众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合众公司无法清算为由提起了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之诉【(2016)京0102民初698号(一审)以及(2018)京02民终5474号(二审)】。


1992年10月,北京某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南油(集团)有限公司等共13家公司共同发起设立了合众公司。1994年,合众公司向某银行贷款,深圳市天极光电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天极公司”)为该贷款提供连带担保责任。后,合众公司未能如期还款,某银行遂起诉至深圳中院。深圳中院于1997年判决合众公司向某银行偿还前述贷款本金及利息,天极公司负连带清偿责任。合众公司、天极公司未能履行判决,某银行遂向深圳中院提起执行申请。但因合众公司、天极公司没有财产可供执行,深圳中院于1999年裁定中止执行。


2007年,某银行将前述债权转让予某资产管理公司深圳办事处,该公司随后又将债权转让给东方联合公司。2012年,东方联合公司向深圳中院申请合众公司破产清算。2013年,深圳中院受理了该破产清算并指定了管理人。后因合众公司下落不明,无法进行全面清算,深圳中院于同年裁定终结合众公司破产程序。合众公司随后被注销工商登记。


原告东方联合公司认为合众公司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作为债权人有权要求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遂于2015年将合众公司13位股东以及董事、法定代表人诉至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要求17位被告连带清偿合众公司债务本金及利息。


本案经过一审、二审审理,2018年10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三、 合众案件的特殊争议焦点


(一) 公司性质不同,涉及的责任主体也不同。
2015年,由于原告东方联合公司对合众公司的性质认识错误,主张合众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并挑选了其中4位股东为被告起诉。庭审中,承办律师及其余被告认为原告对目标公司性质认识错误,合众公司不是有限公司而是股份有限公司。法院决定向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函核实合众公司性质。经承办律师多次跟进,法院及时收到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书面回复,确认合众公司系股份有限公司。原告东方联合公司由此决定撤诉。


依据《公司法解释(二)》第18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是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是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此,合众公司的清算义务人只能是公司董事和控股股东。


(二) 合众公司是否存在控股股东?
原告东方联合公司主张合众公司的13个股东均为控股股东。实际情况是,合众公司股东众多,其中部分股东下落不明,不存在控股股东;另外,某些董事已经离世。承办律师在法庭询问环节,要求原告东方联合公司明确回答“原告认为合众公司的13个股东都是控股股东,是指13个股东联合一起为控股股东?还是其中的几个股东或是一个股东是控股股东?”,法官也认可承办律师的提问,并要求原告东方联合公司给予明确回答。但是原告东方联合公司始终含糊其词,没有正面回复。

 

本案被告是否为目标公司控股股东的问题是法院裁判依据的关键事实。

 

四、 最高院案例公布前,京深法院的裁判倾向
在最高院案例公布前,北京法院倾向于支持公司债权人的诉求,判决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深圳法院则倾向于驳回公司债权人的诉求。


(一) 北京法院的裁判倾向
1、 中国印刷物资总公司等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审判监督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再审(2013)一中民再终字第10728号】

“关于中印物资公司、南光公司是否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情形。截止至本案再审期间,蓝通电子公司依然没有进行清算,中印物资公司、南光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其对蓝通电子公司进行了清算。《公司法司法解释(二)》于2008年5月19日施行后,中印物资公司、南光公司仍没有履行清算义务。中印物资公司、南光公司称其不是公司的控股股东,不掌握蓝通电子公司的公章、账册等资料,因此无法对公司进行清算,对此,本院认为作为公司的股东,及时自行清算或者向法院提起清算的申请均是积极履行清算义务的恰当方式,履行上述义务并不以控制公司的公章、账册等资料为前提。故中印物资公司、南光公司的该项再审申请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2、 刘丹等与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公主坟支行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终字第2058号】
“本院认为,第一,在公司据以进行清算的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对公司的债权债务进行正常的清理的情况下,公司的财产和负债范围无法确定,造成‘无法清算’的后果,并导致债权人的债权无法得以清偿。在本案中光彩通达公司无法清算的情况下,华夏银行公主坟支行的债权未能得到完整的清偿,债权人的利益受到损害。第二,《企业破产法》规定,企业的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或其他经营管理人员负有妥善保管账簿的义务,但是无论是在公司的正常经营过程,还是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之后,股东均不能以其他人员所负义务为由豁免自身的清算义务。……第三,刘丹、樊晖、刘宇在海淀区法院受理华夏银行公主坟支行对光彩通达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之后的数月之内,经破产管理人数次联系并明确告知其拒不提供相关资料的法律后果,该三位股东仍未能积极配合管理人工作且不能做出合理解释,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情形,应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审理企业破产案件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提供司法保障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六条所规定‘有责任’的公司股东。……故刘丹、樊晖、刘宇所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


3、 华联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与中国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2民终6513号;裁判日期:2016年7月29日】
“华诚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调整。华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华联公司作为工商登记公示信息显示的股东怠于履行法定义务,未及时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债权人申请的强制清算程序因缺乏必要资料而无法进行,故华联公司应对华诚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值得注意的是,华诚案例裁判时间在最高院案例之后,但裁判倾向与最高院案例之前的北京法院案例一致。


(二) 深圳法院的裁判倾向
1、 惠州市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与深圳市长盛实业发展有限公司、香港立宏投资有限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深中法涉外终字第56号】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虽然长盛公司和立宏公司是新XX酒店公司清算的责任主体,但东方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诉请长盛公司、立宏公司对新XX酒店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首先,东方公司未举证证明长盛公司和立宏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新XX酒店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其次,长盛公司、立宏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新XX酒店公司的债权未能得到清偿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新XX酒店公司在2003年就因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而中止执行,并于2008年被法院裁定终结执行,可见在长盛公司和立宏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前已无法执行到新XX酒店公司的财产,故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本院推定新XX酒店公司在2003年已无财产可供执行,即长盛公司和立宏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并不导致东方公司的债权无法得到清偿。”


2、 惠州市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与深圳市新西湖股份有限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深中法商终字第227号】
“本院认为,太阳城公司股东为西湖公司与香港太平洋电脑产品有限公司,在未确认香港太平洋电脑产品有限公司亦无法提供太阳城公司财务账册、主要财产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太阳城公司财务账册、主要财产已灭失,无法清算。东方联合公司未举证证明太阳城公司无法清算,且太阳城公司也未依法进行过清算。因东方联合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太阳城公司现已无法清算,对其要求西湖公司对太阳城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五、 最高院案例解析
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上海丰瑞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与上海汽车工业销售有限公司、扬州市机电设备总公司企业借贷纠纷申诉、申请案件【案号:(2016)最高法民再37号,简称“最高院案例”;裁判日期:2016年6月21日】,判决结果是维持二审判决,即股东无须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最高院判决中支持股东无须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要理由如下:


(一) 案涉公司的“人、财、物”由另一大股东委派或负责。
最高院案例:“根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扬州公司实际运作中,没有独立聘用工作人员,其财务的具体的业务由机电公司的汽车科工作人员负责;也没有专门的财务管理部门,其财务管理实际由机电总公司财务科代管。财务也由扬州机电公司管理。被清算公司的董事长由机电公司的人担任。”


律师点评:公司经营的主要元素是员工、财产和公司物资,掌握和主导“人、财、物”的主体对公司的运营较为了解,也可能掌握了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的线索。


(二) 股东对案涉公司享有债权,该债权已取得生效判决但未能受偿。
最高院案例:“1999年2月28日上汽扬州公司章程确定的经营期限届满至2001年11月上汽扬州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前,上汽公司就其对上汽扬州公司的900余万元债权提起了诉讼,后因上汽扬州公司已歇业,暂无资产可供执行,上汽公司亦提供不出被执行人的财产线索,相应判决被裁定中止执行。因此,如果上汽公司有条件对上汽扬州公司组织清算,对上汽公司亦为有利,其主观上非怠于清算,客观上其申请执行未果,法院未发现上汽扬州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不能认定系上汽公司怠于履行义务而导致公司财产、帐册灭失。”


律师点评:常理而言,若股东对公司取得生效判决支持的债权,必将穷尽路径,查找财产线索,以期受偿。因此,从主观意图上判断,股东不具有怠于清算的故意。


(三) 我国《公司法解释(二)》颁布实施前已出现清算事由的,根据公正原则,股东不宜被追究连带清偿责任。


最高院案例:“在2008年,《公司法规定(二)》颁布实施前,我国并无关于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清算义务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规定。本案被清算公司发生清算事由在2001年。在当时,尽管公司法有关于清算义务的规定,但并没有关于未履行清算义务应承担何种责任的明确规定,故在司法实务中,对清算义务人追究法律责任的案例极少。虽然根据‘补缺例外’的法无溯及力的除外原则,本案应适用《公司法规定(二)》的规定,但考虑到对于当事人期限利益的保护,让当事人根据法律事实出现多年之后才颁布实施的《公司法规定(二)》的规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失公正,尤其是在清算义务人已尽其所能未能在强制执行程序中使自己对被清算主体的900万元债权得到清偿的情形下。”

 

律师点评:公正原则是民法的基本原则。股东对多年后颁布的法律法规不可能有预知能力,根据公平、公正原则,不宜被追究法律责任。

 

六、 相关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20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公司法解释(二)》第18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七、 此类案件争议焦点归纳


承办律师在办理此类案件时,归纳出如下争议焦点:


(一) 我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溯及力
虽然根据“补缺例外”的法无溯及力的除外原则,本案应适用《公司法解释(二)》的规定,但是最高院案例以及类似案例认为,基于对当事人的期限利益的保护,不应追究清算义务人的连带清偿责任。

 

(二) 诉讼时效
我国《公司法解释(二)》于2008年5月19日实施,该司法解释首次赋予债权人追究股东清算赔偿责任的救济权利,视为对全体民事主体均具有公示效力。我国法律法规对此无明确规定,各地法院的观点有差异。但是,我们认为,若公司清算事由发生在《公司法解释(二)》实施前,诉讼时效期间起算点应是2008年5月19日。

 

(三) 清算义务人才有可能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根据《公司法解释(二)》第18条的规定,目标公司的清算义务人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在清算义务人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才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 被告是否怠于履行义务,且有无导致目标公司无法清算
此点举证很关键。被告是否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如是否掌握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却拒不配合管理人进行清算工作。


(五) 目标公司无法清算与原告债权未能清偿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举证时可重点针对目标公司在清算之前是否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原告债权有无受偿可能等展开。


(六) 原告以何种对价获得案涉债权
此点针对受让债权的情况。


(七) 公平原则
此点在具体案件中可综合考虑适用。

 

八、 小结
《公司法解释(二)》公布实施后,在金融不良资产处置过程中,债权人往往据此提起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遇到此类案件时,首先应充分厘清案件事实及各方面细节,如债权强制执行的情况、债权人是否穷尽查找目标公司财产的途径,对其他保证人是否穷尽追责手段等,再结合《公司法解释(二)》、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围绕清算事由出现的时间、责任主体、因果关系、公平原则的适用等方面展开抗辩,以期为委托人争取最佳的诉讼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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