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与未来发展

2025年12月29日，中国人民银行（“央行”）副行长陆磊在《金融时报》发表署名文章《守正创新 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其中披露央行已出台《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行动方案》”），具体措施于2026年1月1日启动实施。这一调整标志着数字人民币于2026年正式迈入2.0时代。这一里程碑式的升级，不仅是技术架构的迭代，更是对现有体系的深度重构，折射出我国在数字金融创新与风险防控之间的审慎权衡。本文为数字人民币系列文章的下篇，主要梳理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发展脉络，并分析未来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发展，除应深化与其他央行数字货币的协同外，还应探索与RWA跨境融资等场景的协同。

 

一、央行数字货币的全球态势

 

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相关报告显示，目前全球已有超130个国家和地区正在积极探索央行数字货币（“CBDC”），其中十余个国家和地区已正式推出并落地应用，形成了竞争与协同并存的全球发展格局。

 

作为中国央行发行的法定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自研发之初就将跨境使用纳入长远规划，其不仅是国内支付体系的对外延伸，也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对接全球数字金融生态的关键纽带。因此，探索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发展脉络和方向，将有利于我们了解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的实际价值和发展趋势，以更好地适应数字金融领域的变革。

 

二、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发展脉络

 

1. 技术探索期（2014-2020）

自2014年法定数字货币研究小组及2016年数字货币研究所设立，跨境支付功能便作为核心应用场景被纳入技术架构设计重点，研发团队重点探索区块链、加密算法等新技术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

 

2019年，数字人民币在境内开展试点，而其跨境支付功能的技术验证也在内地与香港的跨境支付测试中同步开展，为后续跨境试点的推进积累宝贵经验。

 

2. 试点推进期（2021-2024）

2021年以来，随着数字人民币国内试点的逐步成熟，跨境使用进入实质性试点推进阶段，呈现出多边合作与双边突破并举的态势。

 

在多边合作方面，2021年，由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及BIS创新中心联合发起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正式启动，成为数字人民币跨境多边合作的核心载体。2022年，mBridge在中国内地、香港、泰国、阿联酋四地的20家商业银行中开展试点，6周内完成164笔跨境支付和外汇同步交收，结算金额超1.5亿元人民币。

 

双边突破方面，内地与香港的跨境互联取得标志性进展。2024年5月，全球首个“央行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快速支付系统（香港FPS）”的跨境互联正式启动，香港居民通过本地手机号即可开立数字人民币钱包，通过FPS系统实时充值，在大湾区及内地其他试点地区直接使用数字人民币钱包扫码消费，大大提升跨境支付便捷性。

 

3. 规模化发展阶段（2025至今）

2025年至今，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进入规模化发展的新阶段。2025年9月24日，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在上海正式揭牌运营，同步推出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及数字资产平台，为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提供了强有力的基础设施支撑。

 

此外，央行2025年12月修订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规则》于2026年2月1日正式实施，新规明确境外机构申请成为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直接参与者，“可委托符合条件的直接参与者作为其资金托管行”，不再强制绑定境内银行，大幅降低了境外机构参与门槛。这一措施可进一步拓宽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渠道，实现跨境资金清算与数字人民币支付的衔接，覆盖更多跨境贸易、跨境投融资等场景，推动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规模化拓展。

 

三、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未来发展方向

 

经过近几年的发展，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应用场景已逐步覆盖跨境贸易结算、个人与中小企业跨境汇款、数字丝绸之路等核心领域。随着全球CBDC格局的不断演变，我们认为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未来发展将聚焦于“协同”，一方面是与其他国家或地区CBDC的协同；另一方面则是与新应用场景（如RWA跨境融资）的协同。

 

1. 与其他CBDC协同

当前全球CBDC发展呈现多元化、差异化格局，欧洲、日本、新加坡等经济体在技术路线、应用场景上各有特色，但各国CBDC探索尚未形成稳定的模式与技术路径，导致各CBDC互联互通存在障碍，成为数字人民币国际化推广的最大挑战。因此，加强数字人民币与其他CBDC的协同，首先应加强以下方面的互通互认：

（1）技术标准互通

此前，依托mBridge项目，数字人民币已与新加坡的Project Ubin+、泰国的Project Inthanon、阿联酋的Project Aber等系统在分布式账本技术基础上实现跨链互操作，通过统一API接口规范与ISO 20022报文标准，确保交易信息在不同系统间无缝流转。而在未来，则需推动与欧洲数字欧元、日本数字日元等主要经济体CBDC的技术对接，进一步扩大技术互认范围，提升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的便捷性与高效性。

 

（2）监管机制互认

数字人民币与其他CBDC的互联互通涉及多方管辖权，由于各司法辖区法律框架和监管标准存在差异，导致在反洗钱、数据跨境流动等领域容易产生规则冲突。鉴于此，央行应加强与其他国家央行的监管合作，建立协同监管机制，平衡创新发展与风险防控。针对跨境CBDC支付交易中可能存在的反洗钱、反恐怖融资、资本外流等风险，推动建立统一的监管标准与信息共享机制。同时，中国应积极参与BIS、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多边框架下的数字货币规则讨论，主动参与国际监管规则制定，争取全球话语权，推动构建“无损、合规、互通”的跨境CBDC监管体系，为数字人民币跨境协同发展提供制度保障。

 

2. 与RWA跨境融资协同

目前，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结算领域表现活跃，但在跨境投融资（如跨境贷款、债券发行、直接投资、财富管理等）方面的应用仍显不足。因此，拓宽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新业态，将是未来发展的重点突破方向。

 

2026年2月6日，央行、中国证监会等八部委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等相关风险的通知》（银发[2026]42号，“《通知》”），《通知》一方面全面禁止境内虚拟货币相关业务，另一方面明确提出境内机构赴境外开展外债形式、资产证券化、股权性质等RWA业务的，由国家发改委、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局等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分工进行监管，即允许境内机构赴境外开展合规RWA融资。

 

尽管新规不直接针对数字人民币，但数字人民币作为法定货币，其合规属性、技术特性与基础设施优势，能够与RWA跨境融资需求契合，两者存在协同发展的空间。

 

（1）技术层面

RWA的核心是将实体经济中的资产（如不动产、基础设施收益权、供应链债权等）代币化，实现资产上链、权益拆分与高效流转。但在涉及资金流转、汇兑时，仍需依靠传统支付链路，经收单、清算等多环节中转，存在链路冗余、资金在途、数据割裂等痛点。对于有人民币融资需求的企业来说，如果能够通过RWA直接融入数字人民币，则可将RWA业务中的智能合约与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功能融合，实现RWA发行、认购、交易、兑付等全流程的自动化执行，大幅降低人工干预与操作风险。此外，数字人民币全流程可追溯、穿透式监管等技术特性，也恰好可匹配境内监管机构对于RWA业务的客户准入、适当性管理、反洗钱等合规、风控管理要求。

 

（2）基础设施层面

目前，境内机构赴境外RWA融资的目的地主要为香港和新加坡。

 

就香港而言，在数字货币多边合作（如mBridge项目）和双边合作（数字人民币与香港FPS互通，以及香港CIPS接入点于2025年11月上线等）方面已较为成熟，为数字人民币与香港RWA生态结合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

 

就新加坡而言，央行等八部委于2025年12月24日印发《关于金融支持加快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的意见》，其中明确指出“支持探索推进内地与新加坡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试点”。而在2025年12月15日举办的中新双边合作联合委员会上，中新两国也已达成数字人民币新加坡试点的落地，相信后续两国会继续深化在数字货币基础设施方面的合作。

 

此外，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的三大平台也可为RWA跨境融资提供全流程基础设施支撑。其中，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可实现RWA募集资金的跨境划转及后续对外支付，区块链服务平台保障RWA资产上链后的跨链互通。各平台协同可实现“境外投资者资金汇兑-境外RWA发行-境外投资者认购-募集资金划转-资金对外支付”的闭环，助力境内机构高效对接国际资本，为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拓展新的增长空间。

 

（3）应用场景层面

在香港数字资产市场中已尝试使用数字人民币参与结算。香港特区政府2025年11月发行约100亿港元等值数码绿色债券（含25亿元人民币），其人民币债券部分除使用传统结算手续，也是全球首批应用数字人民币的数码债券。除金融资产上链外，境内新能源、基建等实体企业将实体资产、收益权等在香港合规发行RWA代币，通过数字人民币完成全球募资、资金回流与后续结算，均具有协同的实际价值。未来，随着境内与香港、新加坡等地监管规则的进一步衔接、技术标准的持续统一，数字人民币与RWA跨境融资将形成更多的协同场景。

 

数字人民币与RWA跨境融资的协同，不仅是对RWA全程链上化操作的补充，也是对数字人民币跨境场景拓展的突破。这种协同模式既坚守了法定货币的合规底线，又发挥了数字化技术的创新优势，相信可为数字人民币规模化跨境发展注入新动能。

 

四、结语

 

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发展，是中国数字金融创新与人民币国际化战略融合的必然产物，历经理论探索、试点推进到规模化发展的渐进历程，目前已在跨境贸易结算、个人与中小企业汇款、数字丝绸之路等核心场景实现落地。

 

未来，推动人民币的跨境使用，一方面需加强与其他国家CBDC的技术互通、场景协同与监管互认，在多边和双边领域深化国际合作。另一方面应探索RWA跨境融资等新兴场景，完善跨境基础设施联动，推动与境外RWA生态的深度融合，为数字人民币构建“支付+融资+资产计价”的完整跨境服务体系。